◎書名:《凌汛》◎作者:馮驥才◎出版: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1月
  本書記錄了作者1977-1979年在北京朝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學出版社“借調式寫作”時經歷的人和事。書中有大量具有史料價值的細節,是乍暖還寒的季節不可或缺的見證。在那個年代,這些記憶一如江河早春的凌汛,帶著不可遏制的春意迅猛地來到人間。
  對於熱愛文學的人,能被選中並脫產寫作,便是無上的幸運了
  由於我不曾涉足文壇,沒聽說過韋君宜的大名,乃至那天她走後也沒記住這個生疏的名字,只記得她的姓有點特別。
  這個在天津的征求意見會由人文社小說北組副組長李景峰一手操辦。開會的地方是借一家工廠工會簡易的小會議室。二十來人圍一張桌子,一多半人抽著煙,桌子上兩個暖壺一堆玻璃杯,有的人還在翻看書稿,進屋時都抬頭打量我們,我很不自在。李景峰是一位三十多歲、皮膚有點蒼白、和善又勤快的男人,東北口音,後來做了《義和拳》的二審編輯。會前他把我們介紹給韋君宜——一位矮小、瘦弱、不起眼、五十多歲的女人。儘管她沒有領導派頭,我卻挺緊張,不知該說什麼。可是韋君宜好像也緊張,話不多,很少看我一眼。只記得坐在那裡等著開會的時候,問我是否讀過姚雪垠的《李自成》,那是“文革”期間唯一齣版的歷史小說了。我說我讀過,還說我特別喜歡《三國演義》、老舍的小說,還有巴爾扎克和俄羅斯文學,她小小又圓圓的眼睛在鏡片後邊閃了閃亮。
  會上那些人具體說了什麼我已沒有印象,好像好話多,座談會的氣氛很好。散會後韋君宜有點高興,她說你們的小說基礎不錯,但距離能夠出版還很遠,最好住到北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修改,可以得到編輯的幫助。
  李定興是天津美術出版社連環畫組的組長,不能請長假,當時決定由我去北京的人文社改稿,修改的計劃兩人一起定。韋君宜對李景峰說:“那你去給馮驥才辦組織借調吧。”
  借調式寫作——現在絕沒有這種寫作方式了。
  由於“文革”時期把所有作家全部打倒,文壇空蕩盪,只有浩然的長篇小說《艷陽天》和《金光大道》,終究難撐國人的文學閱讀要求。但當時的名作家全在幹校里勞改,寫出來的東西就是毒草,沒人敢寫,更沒人敢出版。出版社沒有稿源,於是就從一些無名的業餘作者中發現有希望的苗子,這些苗子都沒有寫作經驗,便臨時“借調”到出版社寫作、改稿。吃住都在出版社裡,吃的用的自己擔負,住房不要錢,在編輯的幫助下修改作品,直到能達到出版要求與質量為止。對於熱愛文學的人,能被選中並脫產寫作,便是無上的幸運了。當時出版沒有稿費,寫作也算是一種“政治任務”,所以要通過組織來借調。這對於我,是不是一種“好運臨頭”或潛在的命運的改變?儘管當時還看不見任何的跡象。
  隨後,我送韋君宜和李景峰去車站回北京。那時代沒出租車,我們乘公共汽車,車上人多,找不到座位,只好讓這位矮我兩頭的長輩一直擠在我身邊。一路上我左顧右盼想給她找個座位,待有人起身空出座位,我們也到站了。人家老遠地跑來一趟,按禮節我應請她吃點什麼,可那時兜里發窘,只好帶他們到勸業場後邊去吃那種純粹本地老百姓的飯食“鍋巴菜”——一種帶鹵汁的綠豆煎餅條。這種大眾的小吃店要先買竹制的飯牌,然後排隊憑牌去拿飯。這裡人多,凳子少,人們都是先找一個凳子,拎著凳子排隊取飯,韋君宜不懂這裡的俗規,見有個空座位就坐上去,不想這座位有主兒,人家去拿筷子,桌上還放一碗剛取來冒著熱氣兒的鍋巴菜,一見韋君宜占了座位,便大吼大叫。這人一看就是個悍婦,長相蠻橫,人也厲害,韋君宜慌忙站起來躲開,她還不依不饒,將韋君宜嚇得吃驚地張著嘴。我忙上去又道歉又解釋,那女人嘴裡依舊不乾不凈地叨叨。
  待我給韋君宜找來凳子,取來鍋巴菜,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去了。不知是不愛吃還是給嚇的。我一直送他們上了火車,她也沒怎麼多說話。
  回來之後我就犯起嘀咕,我想我把事弄砸了,幹嗎不請他們去個小館子弄兩個炒菜?這一來說不定把人家得罪了,借調寫作的事可就泡湯了。萬萬沒想到一周後李景峰把電話打到我所在的單位,用他那種帶著東北腔的高調的嗓門在話筒里說:“我們領導挺欣賞你,催我去你的單位辦借調,我明兒就去天津。”
  人文社領導居然沒生氣,她這麼好。我喜出望外,立即準備赴京。我拿到的地址是:東城區朝內大街166號——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?
  後來才知道,這裡是我一生中註定要背井離鄉在此生活近兩年的地方。
  一座臨街的長方形灰色的大樓,一排排緊閉的窗戶總共五層。一進樓門兩邊走廊,掛滿白花花寫滿墨筆字的大字報。人一走過,大字報紙被風帶得嘩嘩響。只有開門的地方沒大字報。不過這時的大字報已經沒有當初那麼殺氣騰騰了,都是“批判四人幫”、“小爬蟲”、“打砸搶分子”之類的話語。我從中找到一扇門鑽進去,一問才知小說北組和南組都在三樓。那時人文社的小說編輯室分南北兩組,以長江為界,將南北兩地作者分由南組和北組負責,我在北方燕趙之地,自然屬北組。
  一進北組,靠牆一圈八九張桌子前坐著的全是老編輯,每人書桌上都堆著滿滿的書稿,連地上都是一摞摞用紙繩捆著的厚厚的裝書稿的牛皮紙袋,上邊寫著書稿的名字。此後才漸漸認識了這些老編輯:王笠耘、王鴻謨、許顯卿、張木蘭、李庶、謝明清、邢菁子等,並知道五六十年代的長篇名著如《青春之歌》、《三里灣》、《林海雪原》等等的責編竟然都是他們,他們都有相當深厚的編輯功力和文學修養。此刻,他們扭過頭從不同角度瞧我,叫我有點發慌。(連載二)  (原標題:凌汛:朝內大街166號1977-197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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